感谢邮购书店和它的工作人员

潘正伯

我在整风补课中被补为右派分子,受二类处分。1958年10月到1962年2月,到小清河旁的国营广北农场受监督劳动。广北农场周围是各种不同性质(国营、劳改、劳教)的农场,再远去,则是大片的盐碱地、荒滩,除稀疏的黄须菜外,草都很少。场部有个小卖部,可以买到烟酒、卫生用品和低档糖果。距场部不远的赵家嘴,有一家邮局,那是我们与外界沟通的惟一渠道。

右派中有一位水利厅的小崔,带来一箱马列著作;还有一个小董,也爱看书,在每月20元生活费的境遇下,还订了《全国新书目》。我则订了《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

农场在农闲季节,每十天有个休息日。我们每年总要利用这样的休息日,往三十里外的羊角沟跑两三趟,目的是去逛书店。

羊角沟是小清河入海处的一个小镇,镇虽不大,但街道干净、铺面整齐,其间有家小书店,有几架书,那就是我们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去后方知,那书店的主要服务对象是渔民和中小学师生,与我们的需求存在距离,去过几次,归途中总觉有些欠然。

好在我发现了另一条买书的渠道。记不得我从何处得知北京和上海都设有邮购书店,于是写信去联系。终于得到回复。我在这两家书店都建立了自己的帐号(北京邮购书店我的账号是“鲁字1026”;上海邮购书店我的账号是“鲁字53”),寄少量钱去,存在帐号上。需要什么书,或者确指书名,写信去买;或者说出类别,请书店推荐。如果该店有这样的书,就会寄来。当邮递员丁同甲(年龄比我大,因为经常收发邮件,与他很熟,关系融洽,不管天晴下雨,每天都盼着他的到来)把自己期盼已久的书籍,递到我手时,那欣喜劲儿,是无法形容的。

有时书店根据我划的范围,寄来一份油印书目,任我挑选。书目很简单,一般只有“书名”“作者”(翻译著作则有“译者”)“出版社”“售价”这几项。我只能根据“书名”“作者”和“出版社”判断此书的深浅;根据“定价”推断它的厚薄。然后给书店回信,点名要哪几本。这样,基本上解决了我的买书困难。

我离开大学后,获知二战后西方有“运筹学”的兴起。怀着一颗好奇心,想多少了解一些这门新兴学科的底里。于是我通过邮购书店,买来了А.Я.欣钦著《公用事业理论的数学方法》(科学出版社1958年9月出版)。看不懂。作者在《序》中说:“本书的目的是向读者介绍将概率论应用到公用服务的问题时起决定作用的基本观念、方法及个别思路。”我在大学学的是“矿区开采”专业,苏联专家安排的教学计划,我们只学米海里孙的《高等数学简明教程》上下两薄本,上册从解析几何讲起,下册连微分方程都不讲。概率论根本没有接触过。于是再通过邮购书店去买《概率论》。

这次买来的是格涅坚科著《概率论》(丁寿田译),那是大学数学系高年级用的教材,更看不懂。那时,还没有出版国内数学家撰写的概率论教材。没办法,只好到俄文原版书中查找。找到两本:一本是А.Н.Щукинн的《概率论和复杂元件特性的试验测定》,112页,我花了7个月业余时间把它翻译成中文,写满一个笔记本。另一本是Л.З.Румшиский的《概率论基础》,是一本中专教材,155页。由于翻译前一本书打下些基础,这本教材只用了54天业余时间把它翻译出来,写满4个笔记本。

通过邮购书店,我又买到一本苏联翻译的J.D.Williams写的介绍博弈论的科普读物。这次我只是读懂它,按大意写成一本札记——《博弈论浅说》,不再一字一句地翻译了。

这些书,把我引进了一个新天地。使我在离开干部学校,劳动22年后,进入高等院校,在业务上不致掉队得太远,而且从采煤专业转到了计算机专业。

我还从邮购书店买来斯宾诺莎著贺麟译《伦理学》,邓广铭笺注《稼轩词编年笺注》等。以上这些书,至今还珍藏在我手头。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两家邮购书店都被取消。真可惜!

现在回想起这两家邮购书店,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它们为许多处于偏僻地区而又渴望学习的人提供了丰富的精神食粮,使他们不致因环境的制约而变成精神上的饿殍。当时给我写回信、寄书、编寄书目的那些先生(女士)们,估计年龄都比我大。可能有的已经作古,健在的也是耄耋老人了。我衷心感谢他们为远方素不相识的读者的真诚服务,我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礼!健在的,我祝他们生活幸福、健康长寿!已故的,我祝他们在天之灵安息!

(2006-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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