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春,这年,这除夕


耳且是腊月二十九才回到家的。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

腊月寒冬的光景,天总是灰暗灰暗的,给人一种无尽的肃杀。

家显出一种没有人的空荡荡,桌面台面都布满了灰尘,一样的摆设,还是没有变。耳且的祖父去世以后,这房子就再没有以往的生气,而耳且也一直由祖父的老友老王抚养。老王搬家以后,这家就再也没人来打扫了。

耳且坐在祖父生前最喜欢的那张藤椅上,看着这空荡荡的家,心情不免有点没落。祖父遗像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慈祥。

如果祖父还在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是带自己写对联吧?耳且想着。

去王爷爷家吧!

耳且呼出一口气,拿起行李,出了门……


大年三十。

耳且在老王家住了一晚,早上醒来的时候,已是九点钟的光景。很久没这么舒服的睡过觉了,耳且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顿感精神舒爽。

今年大年三十的太阳没有像往年一样,一大早的就暖洋洋的照着人。

迎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寒风。

老王没有去散步,而是搬张凳子在门口坐着,等着耳且起床。旁边卧着一条小黄狗。

老伴则早已在厨房忙住早点。

耳且步出门,看见了老王,见王爷爷没有像以往一样去散步,感觉诧异之余,便问了声:“爷爷早!”老王见耳且起床了,也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小黄狗看见耳且,也直吐气摇尾。

“且,起床了?昨晚睡得可好?”老王的脸上还是一如往常的慈祥。

“还行,谢谢爷爷!”

“那就好!先去洗把脸吧,一会帮爷爷写对联。据说今年的对联要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贴上去,才吉利。”

吉利不吉利这说法,耳且不太信,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也便成为风俗之类的吧,中午之前贴上,那又何妨呢?

何况,有位名人还说过:“地上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兴许,风俗也就是这样形成的,耳且在心里想道,于是便应了声“嗯”。

厨房里,王奶奶做的那香喷喷年糕散发出的香味,引得耳且胃口大开。

耳且洗漱完毕的时候,王奶奶的年糕早已端上了台。那香味老引得耳且快忍不住想去抓一块到嘴里尝尝,不过,耳且还是没有忘记去把老王扶到饭桌旁,先拿一块年糕给老王。

吃完香喷喷的年糕,时间也已经到了十点,还有两个小时来忙,好在要写的门对不多,就两对,大门一对,二楼一对,写贴都来得及。

文房四宝备齐,耳且便开始磨墨了,老王则在一旁乐滋滋的看着。

裁好红纸,耳且有点犯难。

写什么?还能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那种老掉牙的东西吗?这着实让耳且有点费脑筋。念文科该多好,至少想对联可以毫不费事。

耳且有点后悔当初念理科的选择。

最终,耳且给大门想了一副“銀羊辭舊,金猴迎新”的联,虽说不是很创新,但是至少抓住了去今两年的生肖,不至于“老掉牙”。

饱蘸墨汁之后,耳且写下了这八个大字。

耳且自小跟祖父习字,所以,写门对有点功底,老王也知道,目光中充满了赞许。

二楼要写的是七字联,耳且想了几联皆觉不合适,还是老王帮耳且想出来了。

“紫燕飞翔腾柳浪,

金猴攀援登春山。”

“还是爷爷行!”耳且不禁说了一句。

最后是大门的“福”字和二楼的横批“喜迎新春”。

大门的“福”字可谓整副门联的“眼”,写得不好看,即使对联写得再好也是败笔。这个“福”字,耳且写了几年,仍觉不够火候。太草肯定不行,有“鬼画符”之嫌,正楷的又太古板,需要写行书加楷书结合但又不失遒劲的行楷体。

写不好还得写。

耳且看看大堂正中的大挂钟,时间不多,还没贴呢,写吧!蘸足了墨,给自己鼓足了劲,耳且终于一气呵成把“福”字给写完。

老王眼中流露的还是一样的赞许。

贴对联的工作,相对来说就比较简单了。贴完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十二点了。

爷孙俩看着这一早上的成果,都禁不住会心地笑了。


南方人在大年三十有洗柚叶水的风俗,据说是可以洗去一年来的晦气,开开心心的过个平安年。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神在护佑着人,柚叶水到底能不能洗去晦气,耳且不太清楚,但是有一点,耳且是清楚的,那就是谁都希望晦气远离自己,开开心心过年。

所以,耳且乐意洗柚叶水。

下午三点,沉不住气的人家早已经放响了鞭炮,老王的老伴也把柚叶水熬好了。

“且,快去洗柚叶水,奶奶已经熬好了,洗好了舒舒服服过年。”

王奶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耳且正在收看体育频道的节目。

“知道了奶奶!对了,怎么不见臣叔他们呢?”

耳且的臣叔是老王的儿子。

“你叔和婶他们晚点才过来吃团圆饭,今天还要上班。快点去洗吧,要不水要凉了!”

耳且“哦”了一声。

老王的老伴做事虽没有年轻时候的那般风风火火了,但是还算是利索。祖父去世以后,耳且也特别孝顺这两位老人,但是,王奶奶自己能做的事,却坚决不让耳且帮手。而耳且想帮帮忙,却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很久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热水澡了。

在学校里洗热水不方便,所以,在学校的时候,耳且都是洗冷水。在这充满柚子香的热气中,耳且就特希望这水不要凉那么快。

如果这柚叶水能洗去过去的一切该有多好啊!耳且实在不愿再忍受思念祖父的煎熬之苦了。

洗完澡,两老也已经把烛台香案供品什么的摆好,等着拜年拜天神。

拜天神这事,是不是迷信姑且不论,但是这是风俗,不该移的传统风俗还是应该继承下去。每家都这样,每户都这样,或许,这也是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能够源远流长的原因吧。

耳且朝天拜了三拜,心中默念着祖父。

酒过三巡,拜完天神拜祖宗,该放鞭炮了。

老人受不起惊吓,耳且就叫两老离远一点。

“噼里啪啦……”

鞭炮声响起的时候,一直跟住耳且的小黄狗则早已被吓得蹿得老远老远。

“炮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迎新春。”这声声的炮竹也预示着来年的开始,不管这过去的一年是愁是忧,这炮竹声都会把这些忧愁送走好远好远。


除夕夜。

除夕的典故,耳且以前听祖父讲过,但是,现在也忘记差不多了,只记得是除去了一头像狮子的怪兽,其余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是除夕夜则必会有年夜饭。

年夜饭其实就是一顿人比较齐的家常便饭,臣叔和他的媳妇也都下班回来了,老王的女儿女婿也都来了,耳且感觉到了“团圆”。

耳且坐在老王的身边,而老王则一个劲的给耳且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臣叔他们也叫耳且不要客气。耳且吃不了这么多。

看着满碗的菜,耳且心里在想:要是祖父也在,该有多好啊!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耳且放下了碗筷,说了声:“爷爷奶奶慢慢吃!叔叔婶婶慢慢吃!”饭桌上的礼仪,耳且没忘。

老王见状,也放下了碗筷,拉着耳且的手,坐到了书房里。

“且,爷爷很久没跟你聊天了,陪陪爷爷好吗?”

耳且心里想想,确实也有很久没有跟老王聊天了,也许是从祖父去世以后吧。耳且在学校一待就是三年多,很少回家。有时候,耳且感觉挺对不起王爷爷的。

“好,爷爷。您想聊什么呢?”

耳且何尝不想跟爷爷谈谈心?

“明年六月,其实也就是今年六月了,你就要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既然毕业了就工作呗!有了工作我就可以孝顺您老人家了。”

“呵呵,好孩子!你不是说想去WH吗?爷爷记得你说过,在那有个Z爷爷挺喜欢你,况且WH是个大城市,你如果觉得到那边有发展你就去吧,爷爷支持你,只要你开心就好。”

老王其实是挺舍不得耳且的。

“爷爷,我只是想想而已。我成绩不算好,您也知道。去到那边工作的话,教小学都没人要,难道要去讨饭吗?除非是考研了,但是我考了,感觉没把握。”最后一句话,耳且感觉说漏了嘴。耳且是不想让老王知道自己考研的事情。

“考研?那是好事呀!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起过?”

“爷爷,我……我是不想再让您……”

“不想再让我操心是不是?”没等耳且说完,老王便接过话头:“你这孩子!既然我受你爷爷临终之托要把你带好抚养好,只要我还在一天,我都会支持你。你怎么跟我说这话?”

耳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想快点毕业,有了工作好报答身边的人。

老王看着吱唔者的耳且问道:“那你后来怎么又想到要考研了呢?”

“爷爷,我说了不知道您会不会怪我,其实,我考研是为了WH的那位Z爷爷……”

“算了,且,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又怎能不了解你呢?爷爷不怪你,爷爷也说过,只要你觉得开心,爷爷都会支持你。”老王长叹了一口气。

耳且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自己的话让爷爷伤了心。

耳且唯有把头低了再低。

“跟爷爷说说,后来复习的怎么样?你既然有这个信念,那怎么会说没有把握呢?”老王紧紧地握住了耳且的手。

老王虽说不怪耳且,但是,心里其实很难受。

“爷爷,我是这个学期才决定考研的,时间紧。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能吃苦,您也是知道的,所以,开始的两个月,我是拼了命的。但是,实习那一个月的时候,朋友找单位为我开了张证明免去了实习以争取时间复习,但是我不敢让学校知道,又不敢回家怕让您知道,所以,我就想到WH华师那边去复习,让Z爷爷帮帮忙。帮不帮忙,Z爷爷也不给我个明确的答复。即使不帮这个忙也不要紧,我不去WH就是了,却不知道,Z爷爷背后却对人说‘他要来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这是我后面才知道的。我很伤心,Z爷爷不止一次的叫我考研,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是为什么关键时刻却连这个忙都不肯帮呢?……”耳且伏在老王的怀里哭了起来。

臣叔他们吃完了饭看着电视,听到耳且哭了,也都不解的看着。

“好孩子,别哭,别哭,即使别人都不要你了,爷爷还是最疼你的。”老王拍拍耳且不住耸动的肩膀说道。

“我知道在那一刻起,我原来的信念已经被完全粉碎了。既然Z爷爷这么不喜欢我去WH,我又何必再去自欺欺人呢?从那时候起,我的复习就变得消极起来,原本拿起课本就兴趣大增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直到后面考试,也只不过是对自己有个交待罢了。”耳且一边啜泣一边说道。

“且,爷爷知道,你很重感情,这是好事,但这同时也是你的缺点,容易把感情陷进去无法自拔。你的Z爷爷也许挺喜欢你,也许他也给了你一种家的感觉,但是,他毕竟不是你的亲爷爷,也不像我一样看着你从小长大,不是那么容易接受你。爷爷说的话,你明白吗?”老王语重心长的对耳且说。

安慰了耳且一番,老王说道:“快别哭了,爷爷是最疼你的。把眼泪擦干,要不一会你臣叔又要逗你了。春节晚会到了,我们看晚会去。”

说着,老王刮了一下耳且的鼻子。

中央台的春节晚会不是很吸引人,老面孔还是很多。倒是六小龄童的出现,使晚会增添了许多光彩,但是,台湾某星的上台又使晚会的光彩暗淡下去。

耳且看不下去了,拎了瓶酒,徒步走去了广场,据说有烟花。

广场人很多,却没看见有放烟花的,倒是花样喷泉那里吸引了不少人。

耳且拎着酒坐到了草坪上,仰望着那无尽的夜空。

虽是除夕夜,但是,凛冽的寒风却一样带着无尽的肃杀…………


这春,这年,这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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